人文齐鲁|济宁二贤祠的史实与虚构:李白与贺知章可曾同醉任城月
人文齐鲁 14:51
济宁在元朝初年曾建有一座二贤祠,“二贤”者,唐朝的贺知章与李白。清乾隆《济宁直隶州志》建制篇载:二贤祠在南城太白楼旁边,后坍塌,又几次移建至东城。随着这座祠湮没于历史的云烟中,往事飘渺。济宁在唐代称任城,李白在此生活了二十三年。济宁人怀念这位为齐鲁大地留下诗篇的天才诗人,建祠以祀,其情可鉴。那么,贺知章呢,他何时来过济宁城?透过二贤祠的历史遗踪,我们探寻这段史实与虚构交织的传说。
文|孙葆元
修筑二贤祠的初衷
探究历史文化,我们从浅表层开始。清乾隆《济宁直隶州志》(以下简称《济宁州志》)载:“唐李白游任城,任城令贺知章觞之于此。咸通中建楼,往来名人题咏石碣,林立如聚笏。唐沈光有记。”是说唐开元年间李白游历到任城,任城令贺知章以酒款待。此二人在长安已有交集,那是天宝年间,贺知章为太子宾客,与李白有一次相见。他欣赏李白的诗篇,称他为“谪仙人”。贺知章是中唐诗家、书法家,两人的聚会当然是任城的佳话,建一座祠堂弘扬于世,自然是文化盛举。
这座二贤祠建筑不凡:“大篆书,碑制六楞若柱。今官庖借以为墙,砌入左壁,土封烟黔,东边仅数行字可辨。又有松江张汝弼草书,元人陈刚中诗刻石。别有《太白楼集》,裒古今诗文甚伙,南池碑记附之兹不详载。”南池是汶、泗两河交汇处,为一片开阔的湖面,唐天宝四年,杜甫游历东鲁,曾与李白在湖上泛舟,后来池上加建堂、榭、亭、楼,居楼上可见樯帆往来,是任城人游憩的好去处。到明末,亭台俱毁。清顺治年间,河道总督杨方兴重新修复。
二贤祠落成,元朝人曹元用写了一篇《二贤祠碑记》,他以“气”开篇,说士大夫以气凝神固守,以匹夫之微,任将相之重,如果没有这般涵养,从政则惑,交战则挫,所以孟子诲人,必以集义养气为事,这是千秋万世的“法言”。接着说道:“若唐之贺季真、李太白,揆以时辈,亦可谓有气者矣。季真清淡风流,援笔成章,世传以为宝。为集贤学士,逆知天宝之乱,黄冠而归山阴。太白才气英特,歌行之文横被千载,世未有及之者。初见玄宗,论当时事,帝甚重之,手为调羹,诏供奉翰林。后以奴使贵臣力士,遭谗而出。二贤尚气如此,则其所养可知已。傥约以礼而制以义,得行其道,功烈未易量也。”
这就是济宁人修筑二贤祠、毁而复修的初衷。
贺知章到过任城吗
值得商榷的是贺知章的行踪,查新旧《唐书》“贺知章传”,都没有他到任城任县令的记载。
贺知章,字季真,会稽(今绍兴)人。史书说他少年就以文辞知名,武则天证圣年间(695)考取进士,以后又擢太常博士、太子宾客、礼部侍郎、集贤院学士等职。史书说他初临会考就考中“超拔群类科”,是士子中的翘楚。他还能写一手草隶,被时人视为墨中之宝。唐天宝三年(744)上表回归故里,唐玄宗写诗为他饯行。同年去世,享年八十六岁。
从这段履历来看,贺知章没有任职于任城,那个“做任城令”的说法自然站不住脚,也就没有“觞之于此”的故事。而李白寓居任城所作的诗篇中,最著名的《任城县厅壁记》,是李白应任城县令贺知止之邀而作,贺知止为贺知章的族弟。元时的任城人建祠筑厦、以香火祭祀李白、贺知章,大抵是谬传,同时还有对传统文化的膜拜。曹元用说的“气”概括很深,有骨气、傲气、清气,不混浊于瘴气之中的正气,这是贺知章和李白身上都有的东西。曹元用认为,气正风则清,风清,社稷治理才井井有序。建一座二贤祠,是愿清风吹拂邹鲁大地、汶泗水乡。
贺知章长李白四十二年,几乎是两辈人。李白出道时,贺知章在长安以“性旷夷,善谈论笑谑”著名,是一位性情超拔、诙谐幽默的“大人”。李白也豪放不羁,一老一少以性格相互吸引,他们的相会在唐玄宗天宝元年,李白四十一岁,贺知章已八十三岁,垂垂老矣!他喜欢李白的诗,从诗中看出李白的旷达,只有内心疏狂的人才能理解这种超凡脱俗的不羁,称李白为“谪仙人”。一语即出,李白头上就增加了一道“诗仙”的光环。贺知章曾为“太子宾客”,太子就是李隆基、后来的唐玄宗。唐玄宗把李白从酒肆请到宫中,在那座沉香亭下作诗,李白写下《清平调》三首。
唐天宝三年(744),贺知章逝世,李白悲痛万分,写下悼诗《对酒忆贺监》:“四明有狂客,风流贺季真。长安一相见,呼我谪仙人。昔好杯中物,翻为松下尘。金龟换酒处,却忆泪沾巾。”写这首吊唁诗时,李白应该在任城。
如此一来,任城人塑二贤祠也在情理之中。先贤之祠未必在属地,按华夏文化传统中崇敬先贤的精神,建祠塑像以示弘扬是普遍的现象。济宁二贤祠给后世讲了一个很好的故事。

李白与诗酒的任城
李白一生六十一年中有二十三年把家安置在任城。唐开元二十四年(736),李白三十五岁,偕夫人许氏、女儿平阳从湖北安陆迁居于此。与贺知章在长安的那次相见应该是他的一次游历。他以任城为圆心,陆续来往于各地之间。这期间,杜甫和一群诗人也曾来到他所在之地,饮酒泛舟,共话桑麻。
李白为什么选择在任城定居?他用行踪给了后世答案。开元二十三年(735)游太原,然后“之齐鲁,寓家任城”。有《五月东鲁行答汶上君》诗曰:“顾余不及仕,学剑来山东。举鞭访前途,获笑汶上翁。”仕途无望,无路可去,来到山东学习剑术,领略了邹鲁的山水风光,索性举家迁来。在任城,他与当地贤达名士孔巢父、韩准、裴政、张叔明、陶沔于徂徕山酣饮纵酒,学着兰亭流觞,号“竹溪六逸”。在这次狂欢的雅集中,他写下《送韩准、裴政、孔巢父还山》,诗中说:“昨宵梦里还,云弄竹溪月。今晨鲁东门,帐饮与君别。雪崖滑去马,萝径迷归人。相思若烟草,历乱无冬春。”
李白定居后,立即为任城作记,是为《任城县厅壁记》。他说:“风姓之后,国为任城,盖古之秦县也。在《禹贡》则南徐之分,当周成乃东鲁之邦,自伯禽到于顺公,三十二代。遭楚荡灭,因属楚焉。炎汉之后,更为郡县。隋开皇三年,废高平郡,移任城于旧居。邑乃屡迁,井则不改。”几句话,把任城的变迁说得透彻。他继续说:“鲁境七百里,郡有十一县,任城其冲要,东盘琅琊,西控巨野,北走厥国,南驰互乡。青帝太昊之遗墟,白衣尚书之旧里。土俗古远,风流清高,贤良间生,掩映天下。”这是李白对古济宁风土人情的评价,也道出他定居此地的初衷,他喜欢上了这片有山有水、有圣贤、有贤良的醇厚之乡。
“地博厚,川疏明。汉则名王分茅,魏则天人列土。所以代变豪侈,家传文章。君子以才雄自高,小人则鄙朴难治。况其城池爽垲,邑屋丰润。香阁倚日,凌丹霄而欲飞;石桥横波,惊彩虹而不去。其雄丽坱圠有如此焉。”优美的文字,澎湃的激情,理萌于史,情发于衷,这是李白对古济宁的称颂。这篇记很长,后面叙述了古济宁的商业、风物,可见在李白的时代,这里就商贾云集、百工辐辏,是一个繁华之地。古任城县把这篇记镌刻在县衙的厅堂上,李白为我们留下一幅古济宁的锦绣长卷。
除了《任城县厅壁记》,还有太白楼。太白酒楼是不是李白出资修筑的?《太平广记》说:“李白自幼好酒,于兖州习业,平居多饮,又于任城县构酒楼,日与同志荒宴其上,客至,少有醒时。邑人皆以白重名,望其重而加敬焉。”照这个说法,这座太白楼是李白在南城所建。《济宁旧志》记载:“自开元、天宝以来至于今,白楼、南池之诗文,好事编纂,各自成集。”太白楼是酒楼也是诗楼,万千诗篇从唐开元、天宝唱起,至今不歇。李白是不是太白楼的第一任掌柜已不重要,即使当掌柜,他也是个甩手掌柜,他住在济宁,仍然四处游历。
然而,太白楼经营的是诗篇。在盛唐诗的合唱中,李白是领唱者,他为济宁留下十数诗篇。《对雪奉饯任城六父秩满归京》写道:“龙虎谢鞭策,鹓鸾不司晨。君看海上鹤,何似笼中鹑?”他用别开生面的比喻赞美已经卸任、即将赴京述职的族叔、任城县令。他在当时瑕丘县的尧祠送别好友吴五赴琅琊,写下《鲁郡尧祠送吴五之琅琊》:“尧没三千岁,青松古庙存。送行奠桂酒,拜舞清心魂。日色促归人,连歌倒芳樽。马嘶俱醉起,分手更何言?”天宝五年(746),李白从长安被唐玄宗“赐金放还”。所谓“赐金放还”,是他在宫内得罪了权贵,他虽然“仰天大笑”地走出去,可是内心郁结,回到任城还是大病了一场。这时任城又一任县令窦薄华卸任返京,李白抱病赶到尧祠送别,写下《鲁郡尧祠送窦明府薄华还西京》:“朝策犁眉騧,举鞭力不堪。强扶愁疾向何处?角巾微服尧祠南。”开篇没有隐晦自己的“愁疾”,接着他又恢复了豪迈的元气,“长杨扫地不见日,石门喷作金沙潭。笑夸故人指绝境,山光水色青于蓝。”把任城印象留给故人。李白在任城的送别诗还有《送薛九被谗去鲁》:“宋人不辨玉,鲁贱东家丘。我笑薛夫子,胡为两地游?黄金消众口,白璧竟难投。梧桐生蒺藜,绿竹乏佳实。凤凰宿谁家,遂与群鸡匹。”薛九何人,因何被谗?没有记载。从薛九这面镜子里,李白看到了自己,诗一开篇就充满愤怒,用调侃嘲讽的语言对所谓盛唐发出严厉的批判。
任城抚慰李白的诗心
任城东城门外,泗水流过,水天迤逦,优美的风光渐渐抚平了李白波澜起伏的心,他选择一个黄昏到东门外泛舟,留下任城山情水意的诗篇:“日落沙明天倒开,波摇石动水萦回。轻舟泛月寻溪转,疑是山阴雪后来。水作青龙盘石堤,桃花夹岸鲁门西。若叫月下乘舟去,何啻风流到剡溪?”任城的水治愈了他的病。
杜甫来了,他们结伴游历、访道问贤,度过了美好的时光。杜甫要走了,他到东门送行,写下《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》:“醉别复几日,登临遍池台。何时石门路,重有金樽开。秋波落泗水,海色明徂徕。飞蓬各自远,且尽手中杯。”
杯酒释怀,杯酒也壮怀,就在这个时期,他写下《将进酒》:“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?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?朝如青丝暮成雪。”任城使人醉,那酒是一扫胸中块垒的酒,“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。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尽还复来!”胸中有多少委屈、多少不甘,才唱出如此排山倒海的狂歌?
任城有幸与李白邂逅,李白有幸,在任城得以平复骚动的心。他怎能不是任城一贤?他怎能不是任城一贤?
(作者为山东作家协会会员、《中华辞赋》社会员)
责任编辑:孔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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